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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訪客 豺狼是我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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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訪客 豺狼是我!

衛冶把可以指揮北覃衛的令牌留給了唐樂歲。他們走的時候, 陳晴兒沒有來送。

她是真正心懷良善的人,平日裏再活絡的性子到了生死難知的病患跟前,都成了頗為踏實的寂然無言。

唐樂歲不喜歡她這樣。這個小姑娘自從被送來他家, 只哭了一月,其餘時候都又堅強, 又靈動。

陳晴兒在他心裏頭像太陽。

可惜今日太陽沒起來, 陰雨綿綿。陳晴兒擡手拭去鼻尖上的汗, 忙了好久終於尋到喘氣的空隙。她最後回頭確認了一遍暫且沒人需要她,才往寺門走了過去,掀開面罩坐在門檻上, 雙目稍稍放空地往前看。

“擔心嗎?”唐樂歲靠在門欄邊,低頭看她, “長寧侯生性活潑,平生最愛找死……這回你哥哥也被他拐了去。”

“不擔心, ”陳晴兒撐著下巴, 搭在膝上, “小時候阿娘找人算過命。哥哥命好,無論落到什麽境地,總能遇上貴人。再看如今這情形,可見那人說得不錯——我原本知道他跟了侯爺,心裏還隱隱有些憂慮。”

“是該憂慮。”唐樂歲很是讚同地點點頭。

“滾開,你有偏見, 我不搭理你。”陳晴兒不受影響,在堅持印象的這點上, 陳家兄妹有著如出一轍的直覺,“反正現在阿兄活得精彩,在長寧侯府那樣得力, 我看著他,就替他開心……不信你瞧他的神情?多好。能做自己會做的事,做得還那樣好,我看得出他是滿足的。”

唐樂歲凝視著她:“你也能把喜愛的事做得好。”

“那確實。不過再說吧……”陳晴兒先是笑,隨後又擡頭,望向唐樂歲說,“你這回倒是沒提侯爺的身子。”

就像唐樂歲相當了解陳晴兒,陳晴兒也很能從蛛絲馬跡裏察覺到唐樂歲的心意。

這是朝夕相處十幾載帶來的默契,甚至在某種程度上,這種對彼此嫻熟的觀察,遠比血緣來得緊密。

封長恭為什麽臨走前要反覆請人照看好衛冶?正因為他無形之中,從某些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的細節裏,便已覺察到衛冶的蠢蠢欲動。

而陳晴兒也不一定能說出唐樂歲的反常之處。

只是如若陳晴兒稍稍勻出一兩分的註意放到唐樂歲身上,她也能輕而易舉地意識到有什麽東西被他竭力地無聲隱去。

這丫頭,這種時候倒是敏銳。

唐樂歲收回目光,失笑道:“有得必有失。我開的藥,是續命的藥,再如何也只能吊著一口氣。可他呢?拿魚刺來當針使。一回兩回倒也無妨,可藥也有自己的烈性。他用了那麽久,服用太頻繁,總有一日是要數倍還上的。”

“難好了。”陳晴兒沈默半晌,篤定地想,“醫者仁心,卻總有些病,是有心無力。”

只有一點她不確定。

陳晴兒坐得隨性,仍舊仰頭看向唐樂歲,問:“那侯爺自己知道嗎?”

唐樂歲聞言,眉頭微蹙,說:“……恐怕是知道的,而且知道得相當清楚。”

他說著頓了下,像是有個疑問卡在喉嚨,如鯁在喉般的克制不住,又說:“所以我一直不懂他瞞著眾人,尤其瞞著親近之人,籌謀這些事是為了什麽?如果是想放任自流,灑脫殘生,這也就罷了,偏偏怎麽看他都是想枯木逢春,再爭朝夕的。他所做一切我看在眼裏,私以為是要鋪平前路。可路給誰走?他分明很敢棄己身安危於不顧,卻明明知道自己……看不到最後。”

陳晴兒面色如常,甚至淡淡笑了下:“大概是因為侯爺是好人嘛,好人總要做好事。沒見阿兄都肯跟著他?”

“……難說吧。”唐樂歲欲言又止,對“好人”二字不做評價。

**

費良將衢州起疫傳抵高殿。離了內禁,他就遵循衛冶的叮囑,留在北都。

自從封長恭去了衢州,陳子列也一並跟去,段瓊月獨自一人被留在了長寧侯府。

誠然顧蕓娘陪著她,京中亦有與她交好的眾多姐妹,但齊漱石從未故意虛瞞疫病的嚴重,段瓊月每每從齊國公府出來,都很擔心。

費良暫任了馬夫一職,見她出來,又看眼後頭送她的齊漱石,當時沒說什麽,回到侯府卻在內外院的間隔處,開口留住了段瓊月。

“侯爺在外時常說起郡主。”費良垂下眼眸,說,“說郡主不像他,討人喜歡得很,在北都各家都很有美譽。”

段瓊月緩步定住,回過頭看他。

她沈默了一會,問:“是侯爺讓你與我說這些的嗎?”

費良搖了搖頭:“侯爺沒提。”

這人可真會自作主張。

段瓊月心想,活像那姓封的……

“是封督察托我給郡主帶的話。”費良低聲說,“他說,侯爺吃夠了被迫抉擇的苦,恐怕不忍心與你說這些,但有些事不是一味拖著,就能逃避的。他還特地說了,若郡主此時還做不出選擇,那便沒有路能走,但眼下是進是退,都還有餘地。”

姓封的總歸是個王八蛋。

段瓊月偏開頭,說:“我知道了。”

可說完這句,她又似乎有點猶豫,想要叫住他問些什麽,卻直到費良退了出去,都沒有開口。北都的傍晚一貫是氣韻磅礴的,天空中正蕩出破開雲層的金光。不多時,那光混沌起來,似乎沾染了泡開的墨,黑得不純粹,暈得不透徹。

段瓊月隱隱有種錯覺。

“你知道的,我也知道。不合時宜的情誼,就像是幹癟的隔夜饅頭。”仿佛是封長恭在她身後耳語,“嚼不爛,咽不下,但為著那翻來覆去才能咂摸出的一點甜,誰也不放過。”

**

衛冶的腳程不算快,尤其北齋寺環山另居,此時又逢連日暴雨,崎嶇的山路上全是泥,光是下山,就足足花了三個時辰。

山下的店鋪關得七七八八,有守備軍嚴格管制,沒幾戶人家可以隨意出門。再者能出,也沒糧煮。

吃食上是指望不了旁人,衛冶幹脆事事躬親。

幾十號人剛剛走到相對平坦的長坡上,備馬的小吏說身子不適,他就替了那人的位置,說要休整一個時辰,養足精神,到了山下就很容易直走官道,不消片刻便能抵達沈府。

沈府衛冶當年去過,那裏頭也有顧蕓娘早年安排妥當的人。

“藏在裏邊的是個婆子,曾經受過蕓娘恩惠。”衛冶牽著馬,說,“沈府封鎖得厲害,他們有銀子,也有地,單靠自己就能自給自足。自從沈自忠的信被她送出來,跟沈自忠這個人一樣,已有將近一月沒能聽到裏頭的風聲。”

“恐怕是‘醒了’。”童無說,“沈自恪是個疑心很重的人。”

任不斷讚同這個想法,但他也說:“醒不醒是他的事,該去,我們也得去。”

“如果我們能把挖溝修壩的北覃,跟守在北齋寺的兄弟一道帶來,那事就好辦了。”陳子列不好武,不同於一日不肯懈怠的封長恭,他恨不得是一日都沒提過刀。

江南的秋末也冷,是濕冷,透著骨縫的寒意,他在衢州江左待了這些年還沒適應。

陳子列呵著白霧,哆嗦了下身子,說:“不是我烏鴉嘴,我總覺得他們肯定是知道我們來者不善,我們也知道他們拿我們當不速之客。該去吧?那肯定是得去的,只是就帶這幾個人……唔,我還是個累贅,侯爺啊!我是真不安心。”

陳子列這樣有自知之明,衛冶面對他這種讓人無言的真誠,只好把滿肚子的調侃咽到更深的胃裏。

衛冶摸了摸馬的鬃毛,微微笑道:“那沒辦法,人人都說北覃衛是兀鷲紮堆,但到了我手裏,個個都成了什麽都得幹的苦力。委屈是真委屈,兄弟們都不容易,只是溝得挖,堤壩得修,否則雨停不下,人永遠也治不好……不過你也別擔心,不懷好意也是訪客嘛!沈家生意做得這樣大,你當去他府上的都是分毫不圖的大善人?縱使人家拿咱們當豺狼,實際也沒錯怪,他們見的也太多了,哪裏就至於少見多怪,唯獨記恨上你我?說白了早前他發跡,一躍而居身高處,還得記我衛揀奴一等功呢!”

陳子列聽完,覺得不對,但具體也說不上哪裏不對。

他抱緊算好的賬,嘟囔了一句:“不是這個道理……”

當然不是這個道理。

衛冶抿了抿嘴,知道這是在誆騙傻小子跟他冒險,實在很不是東西。

所謂有一有二無再三,沈自恪當然不會輕易與長寧侯鬧翻,但這並不意味著衛冶可以永遠肆無忌憚地欺負人家。

須知泥人還有三分火氣,不是萬不得已,誰樂意讓人踩在自己上頭耀武揚威?衛冶沒那麽天真,知道持恩挾報不是長久之計,何況沈自恪壓根不是什麽好欺侮的泥人娃娃。

再者退一萬步說,這還不是在北都,是在衢州,在當地世家自成一統、互有根結的盤錯地,在沈氏的老家。

不過出發之前,他也已經跟任不斷他們幾個說明了,一旦有意外,而且是招架不住的那種,不管三七二十一,要他們帶著陳子列先跑。

總不能請了陳晴兒大老遠地來這一趟。

還要叫人家姑娘操碎了心,再傷心。

一個時辰後,用完了便飯,眾人重整旗鼓,北覃衛要繼續上路。

就在這時,從旁巡視回來的童無面無表情地靠到衛冶身側,對他耳語著飛快說了幾句。

有車馬的痕跡,也有幾個人的腳印。

車轍看不出所以然,江南這一帶基本都是同一種樣式。

但腳印雜亂,卻可以看出都是男人留下的,而且男人們人高馬大,身上都有功夫,走起路來無聲無息,形跡穩當。

而在這歇息的一個時辰裏,中間才剛剛下過雨。

無論是怎樣的痕跡卻都很清晰。

“沒有刻意毀壞蹤跡,隱去行蹤,卻有能耐在北覃跟前匿去聲息。”衛冶將馬遞還給小吏,裹緊大氅,低聲說道,“看來是有人不歡迎。”

陳子列驀地噤聲,分散在周圍的北覃衛立刻警戒起來,聚攏回防。

任不斷問:“還去嗎?”

“去啊。”衛冶看著因為連綿細雨,而顯得格外陰沈的天幕,又看向山徑難走的路。

他雙目半斂,讓人看不清他佻達面龐下的真實,所有人都只能聽他老神常在,好似一切雲煙在他面前,都只能無所遁形地說:“咱們舟車勞頓,他們也肯將誠意擺到這份上,叫人搖著鈴來接。既如此,豺狼來了,豺狼是我!我要喝沈府廳前最好的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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